晚上十一点，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我坐在一张明显比我年纪还大的木头椅子上，面前摊着两本作业本，一本是数学，一本是物理，全都写得密密麻麻。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推了推眼镜，用一种打量珍稀动物的目光看着我。
“小程同学，你真的想清楚了？现在撤回还来得及。”
我笑了笑，把笔帽扣上：“王主任，我成年了，自愿参加这次任务。再说——高中学历确实是我人生的一大缺憾，正好补上。”
王主任沉默了几秒钟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塑封的校园卡，推到我面前。上面印着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——我的脸，但发型换成了标准的学生寸头，眼神故意调得呆滞了两分，名字那一栏写着：程默，高二三班。
“从现在开始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你就是程默。十六岁，父母在外地务工，寄住在城东姨妈家，成绩中等偏下，性格内向，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。你的任务目标只有一个——找出那个在学校里批量贩卖新型电子烟的人。我们怀疑源头就在学生中间，但所有线索到了校门口就断了。”
我收起校园卡，顺手把那两本作业本也揣进书包。王主任看见我的动作，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。他当然不知道，这些高中数理化对我来说比警队的格斗训练还痛苦。我从警校毕业那年才二十一岁，又因为面相显小，直接被领导从刑侦队调到了这个特殊任务组。说白了，就是去当卧底，只不过这次的伪装身份是高中生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，我站在了明德中学的大门口。
秋天的风卷着几片梧桐叶从脚边刮过去，穿校服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进校门，叽叽喳喳的聊天声、自行车的铃铛声、远处教学楼传来的早读预备铃混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青春噪音。我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，跟着人流往里走，心跳居然比去年抓捕那个持刀嫌犯时还快。
高二三班在四楼走廊尽头，教室门半开着，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我刻意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，这个角度可以观察到全班人的动向，又不容易成为视线焦点。刚坐下，后排就有人用笔戳了戳我的肩膀。
“喂，新来的？”
我转过头，看见一个剃着圆寸的男生，校服拉链敞着，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图案的T恤。他嚼着口香糖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“程默，”我把声音压得很平，“转学过来的。”
“哦——”他拉了个长音，突然凑近了些，压低嗓音，“那你走运了，这班上周刚刚空出一个位子。坐你前面那个，上周五被救护车拉走了，说是心脏骤停，才十六岁，真他妈吓人。”
我心里一紧，面上还是那副木讷的表情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圆寸男生左右看了看，把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听说是抽了那种烟。新出的，叫‘幻境’，吸一口就跟做梦似的，想什么来什么。但连续抽几天，心脏根本扛不住。老周——就是拉走那个——已经抽了一个多月了，谁劝都不听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这种电子烟正是我此行的目标。刑侦队之前缴获过几支样品，成分检测显示里面含有一种尚未列入管制目录的合成大麻素，成瘾性极强，而且针对青少年做了口味改良，什么桃子味、薄荷味、甚至还有奶茶味。最麻烦的是，它的销售渠道完全扎根在校园内部，上线从来不见学生，所有交易都通过中间人完成，而这个中间人，就被我们锁定在明德中学里。
第一堂课是语文，讲《滕王阁序》。我在笔记本上装模作样地记了几行，余光一直在观察班上的同学。第四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，笔记记得一丝不苟，典型的学霸模样。第三排中间有个染了棕色头发的男生，从上课开始就在桌子底下玩手机，老师瞪了他好几眼他都当没看见。还有我右手边隔着一条过道的男生，瘦瘦高高，皮肤白得有点不正常，整个人窝在椅子里，从上课到下课一句话都没说过，眼神始终飘在窗外。
下课铃一响，圆寸男生立刻凑过来，自来熟地拍了一下我的桌子：“走，带你去小卖部认认路。对了，我叫赵磊，大家都叫我石头。”
小卖部在操场西侧，课间十分钟永远挤满了人。石头买了两瓶可乐，塞给我一瓶，自己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，然后朝操场角落努了努嘴：“看见没，那几个人。”
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操场围墙边的梧桐树下站着四五个男生，校服都敞着，其中一个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长方体小盒子。那个盒子我太熟悉了，和证物袋里装的一模一样。
“那个掏盒子的叫马骏，高三的，学校里但凡抽那玩意儿的，十有八九都是从他手里拿的货。”石头说完，突然意识到什么，警惕地看了我一眼，“你打听这个干嘛？”
“随便问问，”我收回目光，拧开可乐喝了一口，“你不是说坐我前面的老周就是抽这个出事的么，我怕自己也沾上。”
石头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
接下来三天，我像个真正的高中生一样上课、下课、写作业、被数学老师叫到黑板前做题然后做不出来罚站。我刻意让自己融入这个环境，课间和石头他们一起扯淡，体育课打篮球故意放水，午饭在食堂端着餐盘和同学们拼桌。与此同时，我把观察范围从高二三班扩展到了整个年级，甚至开始留意高三那边的动静。
第四天放学后，机会来了。
我故意磨蹭到班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书包，刚走到楼梯口，就看见那个棕色头发的男生——后来我知道他叫林宇——正和马骏靠在走廊尽头说话。我迅速闪进旁边的开水间，隔着门缝观察。
马骏从兜里掏出那个银色盒子递给林宇，林宇接过去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。他左右看了看，快速把盒子塞进自己书包最里层。
“这是最后一批桃子味的，”马骏的声音很低，但在空旷的走廊里还是能听清，“上面说了，下周换新包装，价格涨二十。你手上这批赶紧出完。”
林宇点了点头，刚要转身，马骏突然又叫住他：“对了，让你发展的那个高二的，怎么样了？”
“快了，”林宇说，“再给我两天。”
两个人很快分开，林宇下了楼，马骏则朝高三的楼层走去。我从开水间出来，远远跟上了林宇。他出了校门之后没有直接回家，而是钻进了一条老街巷子，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面。一楼有个很小的印刷店，卷帘门半开着，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林宇敲了三下卷帘门，里面有人应了一声，他弯腰钻了进去。
我在巷子拐角等了大约十分钟，林宇出来了，书包明显瘪了不少。他左右张望了一眼，快步消失在巷子尽头。等他走远了，我走到印刷店门口，记住了门牌号。
接下来的一周，我一边扮演程默，一边利用放学后的时间摸排那家印刷店。老板姓钱，五十多岁，周围邻居说他在这儿开复印店开了十来年了，平时看起来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小生意人。但我在刑侦队养成的直觉告诉我，一个普通复印店的卷帘门，不该在放学时间段频繁有学生进出，而且每个人进去之后出来，书包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。
更大的进展来自林宇。
第二周周三，林宇在体育课上主动找我搭话。自由活动时间，我一个人坐在篮球架下面喝水，他晃过来，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程默，你是转学来的对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在之前的学校，有没有碰过那种……就是能让你特别爽的东西？”
我转头看着他，他眼睛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推销员在物色潜在客户时的兴奋，只不过藏在一张十六岁少年的脸上，显得格外别扭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我故意装糊涂。
林宇凑近了一些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就是电子烟，但是比普通电子烟带劲一百倍那种。抽一口，你能看见你想看见的一切。考第一、追到校花、爸妈夸你——你想什么就来什么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问了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问题：“老周也是你发展的？”
林宇脸色瞬间变了。他猛地站起来，后退了一步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，”我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林宇，你知不知道老周现在还在ICU里躺着？他妈妈在走廊里哭晕过去两次。你卖给他的那些东西，每一口都在烧他的心脏。”
林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但很快，他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阴冷。那是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表情，像是在脸上套了一层别人的面具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你不是学生。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，”我说，“重要的是你还有机会。我知道你只是中间人，上线不在学校里。你把上线的信息告诉我，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。你现在回头，还来得及。”
林宇盯着我看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他要转身跑掉。但他没有跑，他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苦涩。
“来不及的，”他说，“你以为我没想过停下吗？但那个姓钱的——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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