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来没想到，会在大学最后一年的课堂上，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，再见到陆衍。
那天是九月初，暑气还没散尽，教室里的风扇嗡嗡地转。我正低头抄笔记，旁边的空位突然被人拉开，带起一阵很淡的松木香。我偏头看了一眼，只一眼，手里的笔就顿住了。
对方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。他微微侧过脸，下颌线条利落，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那张脸和我记忆里那个圆嘟嘟的小霸王天差地别，可我就是知道，他就是陆衍。
他也转头看我，目光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，甚至还礼貌地冲我点了一下头，然后便翻开书本，再没往我这边多看一眼。
我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，周围的说话声、翻书声全成了模糊的背景。他不认得我了？还是我认错了人？整整一节课，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，脑子里反复重播着小时候的画面——他拉着我爬树摘桑葚，摔下来磕破膝盖，我哭得比他还惨；小学时他每天在我家楼下喊我的名字，声音亮得像只闹钟；初中后他个子猛窜，把欺负我的男生堵在厕所里警告，回来却揉着我的脑袋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让我操心。
高二那年，他父母离婚，他跟妈妈搬去了外省。走之前他塞给我一个铁盒子，里面全是这些年我送他的小玩意儿，连一年级时我随手折的纸青蛙都还留着。他说，林湘，等我回来。我红着眼睛点头，信誓旦旦说他要是敢不回来，我就把他所有丑事写成大字报贴满全城。
结果他一走就是整整六年，音讯全无。我从高二等到大四，等到我都快相信，有些人只是来陪你一段路的。而现在，这个人就坐在我旁边，却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我。
下课后，他收拾东西起身就走。我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，在走廊尽头叫住他：“陆衍。”
他脚步没停。
我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：“陆衍！”
他终于停下来，回头，表情带着点困惑：“同学，你叫我？我叫顾深，不叫陆衍。”
他的声音也和记忆中不一样了。少年的陆衍嗓门大，笑起来像只没心没肺的萨摩耶，而眼前这个人声线低沉，语调清清淡淡的，像深秋的湖水。我愣在原地，把喉咙里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。是啊，六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太多了，也许我真的认错了。
可是接下来的一周，越来越多的细节让我没办法说服自己。
他在课堂上做自我介绍，说自己是转学生，从北方某城来的，学的建筑。他偶尔举手回答问题，那双手骨节分明，右手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疤。我太熟悉那道疤了——那是初中时他为了帮我修自行车链条，被钢丝划破留下的。当时血糊了我一手，他反过来安慰我说一点都不疼，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。
还有一次，食堂排队，他站在我前面。窗口阿姨问他吃什么，他说不要胡萝卜。阿姨嘟囔了一句你这孩子还挺挑食，他笑着没说话。我端着餐盘的手一紧。陆衍从小就不吃胡萝卜，每次吃饭我都得帮他把胡萝卜挑出来，他就在旁边讨好地给我夹红烧肉。
他不是顾深，他就是陆衍。可他不认我。
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他。小组作业主动和他组队，课间假装不经意地坐到他旁边，甚至去查了他的学籍信息，确实写着顾深这个名字，父母栏里也没有任何和陆衍相关的痕迹。他表现得礼貌而疏离，偶尔被我缠烦了，也只是叹口气说：“林湘同学，你真的很执着。”
执着吗？我只是不相信，一个曾经把整颗心都捧给你的人，会突然把一切抹得干干净净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傍晚。
我没带伞，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。秋天的雨来得又急又冷，砸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。我正准备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回去，一把黑伞忽然斜到我头顶。顾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，目光看向远处，像只是顺便给我打伞一样。
“走吧，我送你。”他说。
我们并肩走在雨里，伞不大，他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，衬衫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我鼻子忽然就酸了。陆衍也是这样，下雨天永远把伞往我这边偏，自己淋成落汤鸡，还一脸无所谓地说他身体好不怕感冒。
我伸手握住了他撑伞的那只手。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，想抽回去，但我攥得很紧。
“陆衍，”我盯着他手腕上的疤痕，声音发颤，“这个痕迹，是你初二帮我修自行车留下的。你不吃胡萝卜，喜欢喝冰可乐，睡觉爱抢被子，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咬下嘴唇。你的所有一切我都记着，你就打算装到什么时候？”
雨声很大，沉默很长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，最终把伞塞到我手里，自己退后一步，露出一个苦涩的笑：“林湘，你太聪明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们在学校附近的小店里坐到很晚。他点了两杯热可可——以前每次我不开心的时候，他都会给我买这个。他终于把所有事都告诉了我。
他父母离婚后，母亲改嫁，继父对他不错但要求他改名换姓，彻底切断过去的生活。他反抗过，但母亲哭着求他，说新家庭需要稳定。他挣扎了很久，最后妥协了，条件是大学要考回这个城市。
“我本来想一回来就告诉你，”他垂着眼睛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，“可时间太久了，我不知道你还是不是原来的你，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。我怕我一开口，你轻飘飘地说一句‘哦，是你啊’，我会受不了。所以我想，不如就以陌生人的身份重新认识你，也许更轻松一点。”
“狗屁。”我直接骂了出来，眼眶却一下子湿透了，“你知道我这些年找了你多少回吗？你原来的号停机了，我去你家老房子，那里早就拆迁了。我问遍了所有我们共同认识的人，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。陆衍，我甚至想过最坏的可能，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……”
他伸过手来，把我脸上的眼泪擦掉，动作小心翼翼的，和少年时一模一样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我没有原谅他，至少那个当下没有。我站起来把热可可的钱拍在桌上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身后他喊我的名字，我没停，就像那天他在走廊里没停一样。
冷战持续了三天。第四天早上，我宿舍的门被人敲响。室友打开门，就看见顾深——不，陆衍，抱着一只巨大的纸箱站在外面，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同学。
他把箱子放在我面前打开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年来的东西：十三张明信片，从不同城市寄出，每一张都被退回，上面写着“查无此人”；一个旧手机，存着上百条没有发送成功的短信，全是“林湘，我这边下雨了”、“林湘，今天月考，你要是还在肯定又紧张得睡不着”、“林湘，新年快乐”；以及一张录取通知书，他第一志愿填的就是我们学校，为了确保能被录取，他放弃了更好的选择。
箱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，笔迹稚嫩——是小学作文课，老师让写“十年后的自己”，他写的是：我想和林湘一起念大学，我要给她买一间大房子，带花园的那种，她喜欢花。
室友们早就起哄开了，有人拍视频，有人嗷嗷叫。我站在一片混乱的中心，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亮晶晶的眼睛，忽然就笑了。
我上前一步，把那张纸条抽出来，当着他的面折成了一只纸青蛙，放进他手心里。
“先别管花园洋房了，”我说，“把欠我的六年好好补回来，一天都不许少。”
他用力点头，笑得像个终于等到糖的小孩。旁边有人吹口哨，我听见一个女生激动地说“这不比偶像剧好嗑”，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后来有人问我，兜兜转转回到原点是什么感觉。我想了想，说那不是回到原点，是绕了好大一圈，终于走到了想去的地方。
天降和竹马，从来都是同一个人。他从我的过去里来，又从我的未来里重新出现，带着所有我不曾忘记的过去，和所有他未曾改变的真心。
雨下完的第二天，阳光特别好。他站在宿舍楼下等我，手里提着两份早餐，抬头看见我，弯起眼睛说：“林湘，今天有早课，你再磨蹭就迟到了。”
声音懒洋洋的，像极了多年前那些每一个平凡又闪亮的早晨。我跑下楼梯，扑进那片松木香里，被稳稳接住。
这一次，我知道他再也不会松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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