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别做朋友好不好
林屿第一次对沈辞说这句话的时候,正好是高二下学期开学的第二个星期一。
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,男生们三三两两跑向球场,女生们扎堆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聊天。林屿没有跟任何人走在一起,他独自绕到操场最角落的器材室后面,后背靠在那面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水泥墙上,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发呆。他的好友列表很长,但真正想点开聊天框的只有那一个人的名字,备注从初一那年就没改过,规规整整一个全名,沈辞。
他犹豫了很久,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删了又打,最后发出去的消息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。
“我们别做朋友好不好?”
消息发过去的那一秒,林屿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他想撤回,手指已经悬在屏幕上,却迟迟没有点下去。因为他突然意识到,这大概是他最想对沈辞说的一句话,想了整整两年。
手机很快震了一下。沈辞回消息的速度,从来都不会让他等。
“林屿你有病啊?”紧跟着又一条,“你在哪儿?”
林屿没有回复地址,但沈辞还是找到了他。就像过去无数次林屿躲起来不想见人的时候一样,沈辞总有办法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里精准地把他揪出来。他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沈辞满头大汗地跑过来,运动服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片,手里还抱着个篮球,显然是刚从球场上被这条消息炸过来的。
沈辞在他面前站定,喘了两口气,然后把篮球往地上一砸,用膝盖顶住,腾出手来在林屿脑袋上毫不客气地推了一把。
“你有病就去看,别吓我。”
林屿被他推得后脑勺轻轻磕在墙上,不疼。他盯着沈辞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,那双眼睛又亮又直,看他的时候从来不躲不闪。沈辞长的好看,这件事全校女生都知道,林屿比她们知道得更早,早到初一开学第一天,沈辞坐在他旁边,冲他咧嘴一笑的那一刻。
“我没病。”林屿偏过头,声音闷闷的,“我就是不想跟你做朋友了。”
沈辞愣了两秒,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一种林屿说不上来的认真。他把篮球放到地上,用脚踩着,两只手撑在林屿脑袋两侧的墙壁上,微微弯下腰,让自己和林屿平视。这个距离近得过分,林屿能闻到他身上干净又热烈的少年气息,混着洗衣液的淡香和汗水的咸涩。
“理由呢?”沈辞问。
林屿垂着眼睛不肯看他,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。他抿紧嘴唇不说话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
沈辞不是傻子。相反,在很多事情上他比林屿以为的要敏锐得多。此刻他看着林屿通红的耳廓,看着对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睫毛,某种长久以来若有似无的猜测忽然变得清晰起来。他的心跳也开始加快,但和林屿不同,沈辞的加快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。
“林屿。”他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,“你不想跟我做朋友,那你想跟我做什么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破了林屿心里那个鼓胀到了极限的气球。他猛地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他想说“你滚”,想说“你别自作多情”,但所有准备好的话在对上沈辞那双眼睛的时候全部卡在了喉咙里。那里面有试探,有求证,还有一丝让林屿完全不敢确认的期待。
篮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一边,器材室后面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。林屿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的暗恋像一个笑话,他小心翼翼藏了那么久的心事,在沈辞面前好像从来就没有藏住过。
他伸手想推开沈辞,手腕却被对方一把攥住。沈辞的手掌热得烫人,指节用力收拢,像是怕他跑掉一样。
“我换个问法。”沈辞的呼吸也有些乱了,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声音哑了下去,“你不想做朋友,是不是因为你想做我男朋友?”
林屿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他设想过无数种被揭穿的方式。可能是他哪天喝醉了酒说漏嘴,可能是毕业那天借着离别的氛围冲动表白,也可能是永远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。唯独没有这一种,被沈辞堵在学校操场最偏僻的角落里,当着面,一句一句地逼问出来。
林屿用力挣了一下手腕,没挣开。他又挣了一下,沈辞不但没有松手,反而往前逼近了半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林屿稍微一抬头鼻尖就会擦到沈辞的下巴。
“你放开。”林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,他想凶一点,但说出来之后连自己都听出了底气不足。
“你先回答。”沈辞寸步不让。
林屿终于被逼到了绝路。他不再挣扎了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后背贴着墙,垂下头,把后颈暴露在沈辞的视线里。那截脖颈细瘦而苍白,在傍晚逆光的光线里透出一种脆弱到近乎破碎的少年感。
“是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我就是喜欢你,从初一开始就喜欢你,喜欢到我自己都觉得恶心。你现在知道了,满意了吗?可以放开我了吗?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林屿听见沈辞深吸了一口气,下一秒,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不仅没有松开,反而猛地收紧把他整个人往前一带。林屿失去重心撞进沈辞怀里,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只手就扣住了他的后脑勺,紧接着沈辞的嘴唇压了下来。
那个吻毫无章法可言。沈辞显然没有任何经验,力道大得像是在啃,牙齿撞到了林屿的上唇,疼得林屿闷哼了一声。但沈辞没有停下来,他用另一只手紧紧箍住林屿的腰,把人牢牢按在自己怀里,像一只终于逮到猎物的狼崽子,贪婪又笨拙地索取着。
林屿的大脑彻底死机了。他瞪大了眼睛,视线里是沈辞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发梢,以及对方紧闭的、微微颤抖的眼睑。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最后不受控制地攥住了沈辞腰侧的运动服布料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这个吻持续的时间不长,但对林屿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沈辞终于松开他的时候,两个人都喘得厉害。林屿的嘴唇破了皮,渗出一点血珠,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,指尖碰到伤口的时候嘶了一声。
沈辞盯着他,胸膛剧烈起伏着,眼睛亮得惊人。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,把林屿气得差点当场转身走人。
“我也恶心,”沈辞说,嗓子哑得不像话,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,“我比你还恶心,我从小学六年级就开始喜欢你了。”
林屿僵在原地,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瞪着沈辞。小学六年级?那比他们认识还要早一年。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。
沈辞伸手,用拇指轻轻擦掉林屿嘴角的血珠,动作忽然变得温柔起来,和刚才那种饿狼扑食的架势判若两人。
“所以,你那个提议我不同意。”沈辞弯起眼睛,笑得灿烂又欠揍,“朋友我们还是要做的,男朋友我们也要做。你选吧,是选两个都做,还是两个都别想做。”
林屿气得一拳砸在他肩膀上,力道不轻,沈辞夸张地喊了一声疼,但身体纹丝不动,依然把他圈在墙壁和胸膛之间。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面,操场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,器材室后面的这个角落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,只属于他们两个人。
林屿红着眼睛瞪着沈辞,心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,有被戳穿心事的羞耻,有被强吻的恼怒,有听到“小学六年级”那句时的震惊,还有一种铺天盖地的、让他几乎站不住的狂喜。
“你是不是有病。”他最终还是说了最没出息的一句话,声音带着鼻音,尾调软得像是在撒娇。
“嗯,咱俩都有病。”沈辞低低地笑了起来,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到林屿身上,让他的心跳也跟着共振,“正好凑一对,别去祸害别人了。”
那天晚上,林屿的QQ签名被沈辞抢过手机改掉了,换成了一行字——“我们别做朋友好不好?”
底下第一条评论是沈辞自己留的:“不好。男朋友也是朋友。”
林屿看到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,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把那条签名和评论截图,存进了一个名叫“重要”的私密相册里,然后关了灯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笑出了声。
从那以后,林屿再也没有对沈辞说过“我们别做朋友好不好”这句话。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问了。高三那年他们在学校的天台上第一次牵着手看星星,大学异地四年每天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话,毕业之后两个人挤在一间租来的小公寓里为柴米油盐吵架又和好——他们做了将近十年的朋友,也做了将近十年的恋人。
后来有一次同学聚会,有人问沈辞,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。沈辞喝得有点多,搂着林屿的肩膀,大着舌头说,他当年问我能不能别做朋友了,我说不行,必须做一辈子。
林屿在满桌人的起哄声里红了耳朵,但没有挣开沈辞的手。他偏过头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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