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活了二十三年,头一回进城,就被绑架了。
这事说出来都没人信。我是从山沟沟里考出来的,全县就我一个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爹娘卖了家里的牛,又跟亲戚借了一圈,才凑齐了第一年的学费。我扛着蛇皮袋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火车,刚出站,就被满街的高楼晃花了眼。手机是老人机,导航都用不了,我只能攥着录取通知书的地址,一路问人。
问到第三个的时候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过来,笑眯眯地说他就是那所大学的老师,今天专门来接新生的。他穿着白衬衫,胸口别着一支钢笔,说话斯斯文文,还掏出一个印着校徽的工作证给我看。我眼神不好,也没细瞧,只觉得运气好,碰上了好人。他帮我拎起蛇皮袋,说车停在前面巷子里,学校派的面包车,一起走的还有几个新生。
我跟着他拐进巷子,越走越深。巷子尽头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,车门开着,里面黑黢黢的。我刚弯下腰想上车,后脑勺就挨了一下,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被捆在一张铁架床上,嘴里塞着破布。房间很小,墙皮发霉,窗户被木板钉死了,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头顶晃来晃去。门外有男人说话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我从小在山里打猎,耳朵灵得很,断断续续听出了大概。
他们一共三个人,把我绑来是因为我长得像一个人——省城首富赵家刚丢的独生子赵一鸣。赵一鸣半年前离家出走,赵家悬赏五百万找人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这三个家伙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赵一鸣的照片,发现跟我有七八分像,就动了歪心思。他们的计划是先把我关一阵子,磨掉我身上那股子土气,再教会我一些赵一鸣的生活习惯和说话方式,最后把我当成赵一鸣送回赵家,骗那五百万赏金。
我当时觉得荒谬至极。我一个山里娃,连牛排都没吃过,怎么能冒充首富的儿子?可他们不这么想。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叫老金,是三人里的头儿,他拿着一沓赵一鸣的资料走进来,坐在床边,像老师上课一样给我讲赵一鸣的一切。赵一鸣喜欢穿什么牌子的衣服,喜欢吃什么菜,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,说话有什么口头禅,交过几个女朋友,甚至连他左耳垂上有一颗小痣都讲得清清楚楚。
我不配合,他们就饿着我。饿了两天,我扛不住了,开始机械地记那些东西。人在绝境里什么尊严都能放下,我当时只想着活下去,找机会逃出去报警。老金很满意我的转变,每天给我看赵一鸣的视频和照片,让我对着镜子模仿他的神态和语气。他们甚至找了一个礼仪老师来教我走路、坐姿、拿筷子,把我身上所有山里的习惯统统纠正掉。
那段日子我被关在那间小屋里整整四十三天。四十三天里我没有见过太阳,皮肤捂得苍白,加上我本来就瘦,竟真的和赵一鸣有了九分相似。老金拿着照片对比了好几回,最后拍板说可以了,下一步就是把我“送回去”。
计划进行得很顺利。他们挑了一个雨夜,把我扔在赵家别墅区的大门口,往我口袋里塞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赵一鸣的身份证号码和一些基本信息。老金临走时贴着我的耳朵说:“别耍花样,我们知道你家在哪儿,你爹娘的照片我也有。要是敢报警,山里那两间瓦房,一把火就没了。”

我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。保安发现我的时候,我已经在雨里淋了快一个小时,发起了高烧。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喊“一鸣回来了”,然后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哭声。
赵家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疯狂。赵太太抱着我哭得几乎晕过去,赵先生红着眼眶站在旁边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家庭医生给我检查身体的时候,他们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,那眼神里的心疼和失而复得的狂喜,让我这个骗子几乎不敢直视。
我本打算等身体好了就找机会说出真相。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。赵家因为我回来,取消了原本定在三天后的葬礼——他们以为赵一鸣已经死了,在河里打捞了两个月没有结果,只能立个衣冠冢。现在我活着回来了,整个省城的上流圈子都轰动了,亲朋好友络绎不绝地上门探望,记者堵在小区门口想采访,赵家公司的股价当天就涨了五个点。
我被裹挟着卷进了一场盛大的演出。每天我都在扮演赵一鸣,对着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微笑、寒暄,努力回忆老金教我的那些资料。好在赵一鸣离家前跟家里关系紧张,经常几个月不联系,性格又孤僻,朋友不多,所以很多细节上的漏洞都被我含糊过去了。赵先生赵太太沉浸在儿子回来的喜悦里,对我不经意间露出的破绽要么没注意到,要么自动脑补成了离家期间养成的习惯。
唯一让我胆战心惊的人是赵一鸣的妹妹赵一宁。这女孩十八岁,刚高考完,一双眼睛又亮又利,像刀子一样。她从不叫我哥,只是远远地看着我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我有好几次都感觉她看出了什么,但她什么也没说。
转机出现在我回到赵家的第十二天。那天晚上,赵一宁突然推开我的房门,反手把门锁上,走到我面前,盯着我的眼睛说:“你不是赵一鸣。”我的心跳几乎停摆,脑子里一片空白,想辩解,嘴唇却抖得说不出话。她接着说的话更是让我如坠冰窟:“我知道你是谁,你是被老金从火车站绑走的那个新生,对吧?”
我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冰冷。赵一宁却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,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。她告诉我,赵一鸣根本不是离家出走,而是被赵先生商业上的对手绑架了,对方要挟赵先生放弃一块地的竞标。赵先生报了警,但警方介入之后绑匪就撕票了,赵一鸣的尸体被沉江,至今没有找到。赵先生封锁了消息,对外只说儿子离家出走,暗中悬赏找人,其实是为了稳住局面,找机会复仇。
而老金,根本就是赵先生的仇家派来的。他们找不到赵一鸣的尸体,就故意找了我这个替身送回来,目的就是等我在赵家站稳脚跟之后,在某个关键时刻亮出真相,让赵家在全社会面前身败名裂,彻底打垮赵氏集团。
赵一宁之所以没有拆穿我,是因为她也在等。她要利用我把幕后的人引出来,替她哥报仇。
我听完背后全是冷汗。我以为自己只是遇到了一伙贪财的绑匪,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被算计的棋子。我愤怒、恐惧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命运玩弄的无力感。赵一宁给了我两个选择:要么配合她,事成之后她给我一笔钱,送我回学校重新开始;要么她现在就报警,我以诈骗罪进去蹲几年,山里的爹娘也难逃牵连。
我选了第一条路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继续扮演赵一鸣,但多了一个任务,就是按照赵一宁的指示,在某些场合故意说一些话、做一些事,引诱幕后的人现身。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,赵家的商业对手藏在暗处,随时可能引爆我这颗定时炸弹。
终于,在赵氏集团的一次董事会上,老金的人动手了。他们通过匿名邮件向所有董事和媒体发了我被绑架训练的证据,包括我在小屋里模仿赵一鸣的照片和录音。会议室的大屏幕上突然开始播放那段录像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,震惊、鄙夷、嘲弄,什么样的表情都有。
赵先生的脸在那一刻苍老了十岁。他没有看我,只是缓缓站起来,对所有董事鞠了一躬,说他会承担一切责任,然后让保安把幕后操纵这次事件的内鬼——公司的一个副总——控制了起来。原来赵一宁早就查清了所有线索,就等着对方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自己跳出来。
真相大白的那天,整个省城都炸了锅。赵家召开新闻发布会,赵先生当着所有媒体的面,感谢我在这段时间里的配合和勇气。他说虽然我不是赵一鸣,但在那些日子里,赵太太因为我而重新活了过来,这个恩情他记一辈子。他没有追究我的法律责任,反而以我的名义给那所大学捐了一栋楼。
至于老金那伙人,在警方收网的时候试图逃跑,车在高速上翻了,老金当场没了。另外两个一个重伤,一个被抓,供出了背后的主使——赵先生商场上的死对头,连同那个副总一起,被送进了监狱。
事情尘埃落定之后,赵一宁开车送我去了学校报到。她坐在驾驶座上,侧脸很好看,语气还是淡淡的:“你这个人,土是土了点,但心不坏。好好念书吧,以后毕业了要是没地方去,赵氏的大门给你开着。”
我推开车门,秋天的阳光落在身上,温暖得让人想哭。我回头看了看她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哥的事,对不起。”
赵一宁沉默了很久,最后轻声说:“不是你的错。”然后踩下油门,红色的跑车汇入了车流。
我站在大学门口,拎着我的蛇皮袋,像两个多月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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